我喜歡窗戶。
在這個房間裡,我最喜歡的就是窗戶了。
屋齡十年的舊公寓裡一間狹窄的六疊單人套房。這是我前陣子攻下的堡壘。舒適的五月晚風從敞開的窗戶吹入,微弱月光也自窗外灑入。
坐在這寧靜房間的窗邊,將課本攤在矮圓桌上,心無旁騖地讀書。對我來說,這是一段讓人心安的片刻。
即便事實是我晚了兩年升上二年級,凌晨三點還被現階段的高中教材追著跑。
這段獨處時光其實還不賴。
──直到窗戶另一頭傳來她的氣息。
晚風將窗簾吹得鼓起,帶著散發紅光的粒子從敞開的窗戶灌入。光之粒子在我眼前炸開,然後消失了。
腳底與地面摩擦的著陸聲令我轉頭看向窗戶另一側。薄薄的窗簾早已被強風吹開。
一名少女輕盈地降落在看起來隨時要崩壞的老舊陽臺。
飄逸的亞麻色長髮。端正的五官還殘留些許稚氣,卻搭配成熟的全黑連身裙。纖細長腿從裙襬下探出。與單薄肩膀形成對比的胸部,帶著一股不協調的柔軟和重量。
外貌精緻得不像自然生成。這位猶如做工精細的雕像,幾乎能比擬假人模特兒的美少女,在月光照耀下佇立於充滿鐵鏽的陽臺。
本就缺乏真實感的少女身上,還有另一處決定性的異狀。那直直望向我的雙眸──其中一邊如紅寶石般璀璨。她有一雙異色瞳。
幾乎不帶血色的脣角微微勾起,她像在打招呼一樣歪了歪脖子。
「貴安,飛鳥。真是個美好的夜晚呢。」
呼喚我的名字。
她展現完美的笑容,彷彿連背景都被綻放的花朵填滿。聲音宛如透明的鐘聲,沉穩而清亮。
「在這美好的夜晚,我突然想看看你的臉……所以來見你了。」
聽到這句話,我抵在筆記本上的鉛筆瞬間發出清脆的聲響,裂開了。
與其說裂開,不如說它是不小心被我折斷了。我把鉛筆扔進垃圾桶,然後開口詢問這位舊識:
「妳來做什麼,魔女?」
「這還用問嗎?」
她回答。紅色瞳孔穿越瀏海間的縫隙,散發妖豔的光芒。
「我是來找碴的,勇者!」
兩年前,我被異世界的人類召喚去「打倒魔王」。
另一方面,文月咲耶被那位魔王召喚。任務是「打倒勇者」。
我們作為勇者和魔女被分別召喚到異世界,兩年間都互為敵人。直到迎來魔王城的最終決戰──那是我們第一次碰面──我們都不知道這件事。
察覺彼此真面目的當下,其實相當無奈。
『妳在這種地方做什麼啊!』
『那是我的臺詞吧!』
好像出現過類似的對話。
畢竟我們被召喚到異世界前就是同學了。
無論是看到認識的人興致勃勃地自稱什麼「魔女」,還是讓認識的人知道自己背負著「勇者」這種有點羞恥的頭銜都很討厭吧?這可是終身之恥。
總而言之,在異世界重逢的我們經歷了一番戰鬥,結束戰爭後又一同回到現代世界。以上就是十分簡潔的「前情提要」──
現在,凌晨三點的陽臺。
面對上門找碴的她,我移開視線……
然後關窗,鎖上,轉身背對慌張的文月咲耶,無視那「咚咚」敲擊聲。時間差不多了。我鋪好棉被。
「…………好,睡覺吧!」
身後立刻傳來「嘎啦」一聲。已經鎖上的窗戶被打開。
「好什麼好啊!」
指縫間能瞥見她左邊的紅瞳發光。她使用在異世界獲得的異能力「魔眼」打開窗戶,逕自踏入我的房間,乖巧地將脫下來的細跟鞋整齊擺好……這傢伙還真有教養。
我嘆了一口氣。
「妳為什麼要一直來煩我?」
就算曾為敵人,我們之間也不存在爭鬥的理由,不過是被召喚過去的受僱勇者和受僱魔女。我們只是接下委託而戰鬥,對異世界沒有什麼特殊情感。
而且戰爭不是都結束了嗎?
她那形狀姣好的眉毛狠狠地扭了一下。
「我可不准你忘了最終決戰時對我做的事。」
哦,那個啊。我無奈地搔了搔脖子。
「妳還在記仇啊……」
那是在最終決戰發現對方真面目後的事。
知道彼此都是傭兵後,我們其實能放下屠刀,甚至終止戰鬥。
但我那兩年太認真當勇者了。
──先下手為強,否則會被幹掉。這個觀念早已深植於我的本能當中,所以……
『不會吧?竟然有這種事……!』趁她因為勇者的真面目而心生動搖時,我全力出擊,把那傢伙打得落花流水。
咲耶生氣地握起小小拳頭,身體微微抖動。大概是想起當時的事了。
「陰險!太卑鄙了!那是正義勇者該做的事嗎?」
「一不小心就……」
「竟然說一不小心……!」
原諒我吧。趁人不備是我的職業病。
總之,我這麼做也變相結束了戰爭,讓世界獲救。勇者和魔女功成身退,順利地回到現代。以結論來看不是皆大歡喜嗎……我是這麼想的。
但她似乎不這麼認為。家教良好的她,想必自尊心也不低。
「……那場比賽不算數。我可不承認自己有輸給你!」
她抬頭挺胸,雙眼發亮,拿纖細的手指對準我。
「我要申請再戰。來吧,拔出你的『聖劍』!」
對此,我秒答:
「拒絕。」
明明已經回到現代,我為什麼還得可悲地為了異世界的事情戰鬥?
我想起異世界的種種,心情沉重而苦澀。
我們曾待過的異世界,講白了就是黑心企業。勇者這職位必須二十四小時待命,既沒有薪水也沒有休假。而且劍那麼重,拔劍戰鬥也很累人。就算可以靠外掛能力開無雙,過個四天也膩了。不斷重複生死一線的日子,睡眠品質也直線下降。該死的黑心異世界,我完全沒遇到什麼開心的事。
好不容易結束戰爭,回到這個世界。
現在還要我參與劍與魔法的戰鬥?開什麼玩笑!我受夠了。
魔女的職場上,黑心程度應該也差不多吧?真不知道她為何這麼積極主動地想展開戰鬥……
靈光一閃。
「妳該不會是──異世界後遺症?」
「……啊?那是什麼?」
不然還有什麼理由?
撇除她是過來吵架的,凌晨三點從別人家的窗戶入侵本身就缺乏常識,一點也不正常。所以我覺得她還沉浸於異世界,忘記了現代的常識。
我追求的是安穩平凡的日常。費盡千辛萬苦才回到現代,我想過上健康有文化的正常生活,可不奉陪這種「凌晨三點還要陪罹患異世界後遺症的魔女胡鬧」的日子。
「若妳無論如何都想一決勝負就想個符合現代環境的和平方法吧。哎呀,憑妳那異世界後遺症的腦袋大概想不到吧!」
「你說什麼~~?」
她誇張地提高音量,接著沉默了片刻。表情倏地自臉上褪去。本就明亮的大眼此刻微微睜大,變成三白眼,自上而下掃視我。怎樣啦?
「你、說、誰有異世界後遺症?」
她用不符外貌的低音說道:
「你才是呢,穿了件寫上『海帶』的T恤……便服的品味糟糕透頂。難不成將美感留在異世界了?穿盔甲還好上一百倍。」
完全是在罵人。
我不禁僵在原地。原來如此,來這招啊。她大概想用激將法逼我接受挑戰吧。哈!我怎麼可能上這種當──
「就算你的品味正常,光那個眼神就凶惡到穿什麼都會被警察盤問。手臂還纏著層層繃帶,根本超可疑。」
……煩死了!
「反正你私底下肯定會說什麼『唔!右手的力量壓不住了……!』吧?中二病。
「才沒有咧!」
攻擊外表還能忍。我的眼神銳利,右手纏繃帶很可疑也是客觀事實。但這和誹謗中傷是兩碼子事。
只有妳這個沾沾自喜地自稱「魔女」的異色瞳女,沒資格說我中二病!
「怎麼?有意見就靠實力讓我閉嘴如何?」
咲耶得意地勾起朱紅色脣角,雙手抱胸。以春天來說稍嫌單薄的連身裙,在設計上其實裸露度算高。她環起的纖細雙臂無法完全遮住雪白的胸口,我實在不知該看哪裡。
……不對,「服裝品味太異世界」(侮辱)根本罵到她自己了吧?妳才是咧,這什麼打扮啊?現在這個季節,只有漫畫裡的反派才會穿這種暴露衣服。妳別以為自己長得好看就能被原諒喔。
可是特別指出這點也很害羞。我沉默地將視線從她的上半身移開,往斜下方飄移。
(……嗯?)
接著,我發現黑色連身裙的裙襬處有個白色長方形物體在飄動。
「妳衣服的吊牌沒剪。」
咲耶頓時眨了眨眼。
「唔……!」
迅速壓住自己的裙襬。新品吊牌像要逃離她的手掌心般搖晃。
她的視線下意識地放軟。不要戳破比較好嗎?
「這個是……那個!」
直到剛才還頤指氣使,現在害羞起來的反差真大。咲耶的嘴開開闔闔,說不出話。
她的臉頰沒有紅,大概是因為化妝吧。仔細一看,光澤亮麗的脣瓣隱隱透出顏色。真是的,大半夜的這麼大費周章。
(…………等一下喔?)
──為什麼三更半夜還用心地對鏡貼花黃?明明接下來要見討厭的人,她為何這麼勞神費心,甚至買新衣服?
……哈哈~~看樣子──
我現在肯定露出很邪惡的表情吧。
「我說妳啊。」
「怎、怎樣?」
自己也知道這是幼稚的挑釁,和她根本半斤八兩。不過都發現破綻了,我可無法忍著不去進攻。
於是狠狠挑釁道──
「其實妳滿喜歡我的吧?」
雖然我知道不會有這種事。
咲耶她──
微張的嘴巴做出「啊」的嘴型,卻沒有發出聲音。白皙的雙頰染上強烈紅暈,甚至穿透了底妝。
咦?
這是什麼反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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