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日本電通資深動畫製作人 渡邊哲也暢談分享日本、中國與世界動畫未來展望

(GNN 記者 阿Lu 報導) 2017-09-13 15:11:31
  曾經手過《守護月天》、《靈異教師神眉》、《名偵探柯南》等許多知名動畫作品,同時也是電視動畫、綜藝節目等節目企劃製作人的電通營業部經理 渡邊哲也,本次 GNN 獨家專訪到了渡邊先生,來與大家深入分享日本動畫之於全球市場的關係,還有整體動畫業界的未來走向。
 
  過去曾受邀來台分享動畫製作經驗的渡邊哲也,覺得台灣和日本相當親近,台灣人也都非常親切、認真,而台灣的街道則有種令人懷念的感覺,料理方面也都很美味。加上親身體驗過台灣的動漫展會,讓他發現真的有許多人都深深喜愛著日本的動漫作品與電視劇,還有像是 Cosplay、電玩遊戲等文化也受到台灣人的喜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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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資深動畫節目製作人 渡邊哲也先生

  今年已進入電通工作第 25 年的渡邊先生,在入社後原本是被分配到一般的電視節目,大概五年左右後就被調派到負責動畫製作的部門,那時候大概是 1994 年。渡邊先生主要的工作內容就是企劃一部動畫的製作、和參與動畫製作委員會的成員開會討論要如何製作、包裝和宣傳。原本就有在看動漫畫的渡邊先生笑說:「不要看我們公司內大家個個西裝筆挺,其實公司內有很多高等級的御宅族,而且是在工作表現上都很優秀的御宅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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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次透過友善文創王士豪先生(右)的引介專訪到渡邊先生

  在業界二十多年的時光,渡邊先生也參與了不少作品的製作,每次的動畫製作和過程都有許多回憶可以訴說。但其中讓他印象特別深刻的就是《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這部作品。「這部作品當時可是投入了龐大的力量進行全面性的發展製作,電通和講談社合作簽下了全部的作品影像版權,一口氣推出了電視劇、動畫還有電影作品,可說是一個全面性的多媒體企劃。」渡邊先生說:「還記得當時由日本電視台(NTV)合作製作了由 Kinki Kids 演出的電視劇和電影,在那之後因為日本電視台空不出檔期,所以改由讀賣電視台製作,所以後來有一段時間《金田一少年之事件簿》是接在《名偵探柯南》後播出的。還記得《名偵探柯南》前幾年大概有 23% 左右的收視率、《金田一少年之事件不》大概有 20%,但隨著近代網路的發達等各種影響,現在還在持續播映中的《柯南》大概只有 5% 左右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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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也回想,大概在 1997 年左右,專門培育搞笑藝人的吉本興業,蓋好了一個露天劇場,因為剛完工所以到場的觀眾也不多,所以就企劃了一個節目叫做「渋谷でチュッ!」,主要是邀請搞笑藝人和聲優到現場的談話性節目,最後還有歌唱的單元。當時的主持人是知名聲優 池澤春菜,第二代主持人是 宮村優子,節目開播後每集現場的觀眾位置都銷售一空,相當受到歡迎,也曾前往關島拍攝過外景。「如此想來或許在台灣也可以製作類似的節目,相信應該還蠻多人會想看的吧?這樣從動畫崛起的聲優,又再衍生出了新的娛樂作品,像是現今有許多聲優都有自己的廣播節目,其實可以發展的方向還是很廣大的。」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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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渋谷でチュ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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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渋谷でチュッ!」曾經邀請過的一些來賓

 

中國市場的力量與魅力

 
  在來台舉辦的論壇中,渡邊先生也提及過關於中國的市場,在此,他又更進一步的深入分享:「中國的市場很有魅力,他們創作的能力也非常強大,當然也觀察到有在模仿日本業界的 動畫製作流程和產業模式,甚至投資購買日本的製作公司也時有耳聞。」渡邊先生說。
 
  他表示,雖說沒有像美國的矽谷一樣的集中,但在日本動畫產業的聚集地,像是東京的練馬區、杉並區、武藏野市這些地方都有很多和動畫相關的公司企業,在這些地方就有來自中國的公司在進行合併與收購、擴大企業版圖的計畫,並進一步透過這樣的方式,學習到日本的動畫製作技術,運用「日本的製作公司」來「針對中國國內市場」製作的原創動畫作品:「這樣一想,這也可以說是這個產業的全球化、對外開啟了一道門的過程吧!」
 
  「我的感覺就像前陣子的 SHARP 被鴻海收購、東芝家電被美的集團收購、三洋被海爾集團收購一樣。隨著日本人口的減少,國內市場確實也在逐漸萎縮,為了今後的發展,必須要放眼市場正在成長中的國家與地區,透過這些地區的企業集團來有效活用日本的技術,擷取雙方的優勢來增加競爭力,才能在全球市場上與他人競爭,我認為這些事情的意義不容小覷。」渡邊先生比喻,日本的企業也會雇用從 SAMSUNG 退休的日本技術人員,透過這樣的方式學習更多的技術,如果這樣去思考的話,確實對全球的動畫產業來說是相當好的一件事。
 
  而另一方面從制度和法規上來考量的話,由於中國當地對於進口的作品規則相當嚴格,如果是「日本企業製作的動畫」可能就會困難重重,但如果是「中國企業製作的動畫」,雖然說是透過日本公司在做生產,但或許在後續的播映、宣傳上也會比較暢通。就這個層面來說,確實也是相當有吸引力的。
 
  對於近年來中國動畫作品開始逐漸進入日本市場,渡邊先生相當坦白的說,其實整體來看中國動畫作品的品質還是有點微妙,但是對於他們的進步速度卻也感到相當敬佩。而雖然中國動畫中有許多具有"日本風格"的作品,但是仔細看的話會發現多少還是有點不同,因此他也對於日後日本觀眾是否能夠接受逐漸增加的中國動畫感到相當期待。
 
  「畢竟像現在許多韓國電視劇在日本都超紅,有很多人都喜歡看,但若是在二十多年前那樣的日韓關係與局勢下,是完全不能想像的。」渡邊先生說:「有人認為對於有著國家情感的人來說,就會比較難接受韓國作品,但對於年輕人來說似乎沒有這個問題。近年來特別是以年輕女性為中心,喜愛著韓國電視劇、電影以及偶像歌手的人相當多。因此如果從這樣的面向來看的話,搞不好中國動畫有朝一日也會在日本受到歡迎呢!」
 
  他也補充到,之所以這樣認為,是因為日本的御宅作品有獨特的世界觀:像是校園、社會上的風俗習慣等,一定和中國、台灣是不一樣的。「所以如果融合了世界上各地的元素,到最後或許也會導向不知道到底是誰原作、成為名符其實的"世界的作品"的狀況,現在其實透過網路其實已經在全球化了呢!」他說。
 
  雖然同樣很喜歡動畫作品,但對於資本不如中國那樣雄厚、產業結構也不如日本那樣完善的台灣動畫業界,渡邊先生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我認為對目前的台灣來說,最好的方向就是學習美國那樣的 3D 動畫技術,並以全球市場為展望來製作動畫。」他說,雖然日本的 2D 手繪動畫擁有相當優秀的技術,但在 3D 電腦動畫部分還是美國比較厲害:「特別是在動畫電影長片的部分,迪士尼等公司是以全球為目標在作上映、而且在世界各地都擁有好票房成績,這方面來說日本的動畫就相對地比較不容易在全球拓展。」
 
  他認為這個狀況就好比行動電話的發展一樣,當年日本的 NTTdocomo 所推出的功能型電話技術,在那個年代也算是世界最先進的技術,但是雖然這樣的技術有推行到韓國,還有 Nokia 等品牌上,卻因為太超越當時需求的技術,以至於最後並沒有成功推廣到全世界。後來當世界的潮流轉換到智慧型手機時,日本的行動電話公司就已經來不及跟上這股風潮了。
 
  「GREE 和 DeNA 等遊戲平台品牌、mixi 等 SNS 服務的反應也太慢,因此讓韓國的 LG 與 SAMSUNG 抓到這個機會,成功地打到了全球市場。」渡邊先生說:「現在日本的動畫給我的感覺也和當年行動電話的狀況很類似,因為日本本身擁有很多漫畫原作,因此表現的方式就會以 2D 手繪動畫為主流,雖然之前也有人認為美國的 3D 電腦動畫對日本觀眾來說會看不慣,但看看使用 3D 動畫製作的《冰雪奇緣》、《大英雄天團》在日本都可說是大紅大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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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認為正因為是這樣,特別是台灣,無論前進日本市場或中國市場都是很適合的,因此如果是想要發展動畫產業的話,製作出適合全球觀眾、能在世界市場推行的作品是最優先要務:「對我們自己(日本)來說要迎頭趕上 3D 動畫的製作技術也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網路平台崛起的市場變化

 
  針對整體市場的變化,渡邊先生也認為網路動畫播映平台的崛起確實掀起了一股很大的變化。「就北美來說,像是 Crunchyroll 和 Funimation 曾經一度因為競爭所以將動畫的版權價格抬得很高,但後來因為兩間公司都拓展了更多企業關係合作,而讓權利金的價格又掉了下去。以 Crunchyroll 來說,就強化了與角川的合作關係,投入了許多角川旗下的動畫作品,加上在日本和在北美受到歡迎的作品不盡相同,因此透過 Crunchyroll 的當地行銷經驗,也可以預測並上架受到當地觀眾喜愛的作品。另一方面,他們對於動畫製作委員會的投資也相當積極。」他說。
 
  而在中國,像是 Bilibili、愛奇藝、優酷、土豆等影像平台都有在播放日本動畫,對於(日本)海外節目的商業販售來說可說是有相當大的貢獻。以東映動畫的營收來說,去年已經大致上都布局完成,今後可以相當期待收割的成績。但是,也有些聲音認為,要朝向中國市場發展,就必須擔心一些風險。
 
  他指出,Amazon 會有所謂的白金會員專屬的內容、富士電視台有特別為動畫節目規劃出一個 noitaminA 的時間段,像這樣能有一段時間的獨家播映、一部分的先行播映等,就能吸引到新的觀眾群來使用這些平台的服務,因此渡邊先生相信今後也會有更多直接針對網路平台來製作的原創動畫作品誕生。但是如果由出版社來主導的話,在電視的播出的動畫就會是希望能幫到書籍的銷量,所以他們(出版社)對於僅針對網路播出所製作的動畫製作至今仍非常消極。
 
  「之前有陣子日本的動畫幾乎在中國不能播放,但是因為最近的中國封鎖韓國的文化輸入,所以現在的日本文化應該是正值適合推廣至中國的感覺,但是另一方面來說,因為中國政府的政策總是來得很突然,所以要趕緊趁能入局的時候快點做一些事情才好。」他說。
 

日本的動畫業界與全球的動畫產業

 
  渡邊先生認為,商業動畫主要可以分為適合「兒童・家庭」的作品,還有以適合「御宅族」的作品,而這兩類型的作品可說是南轅北轍。
 
  要說到日本的動畫產業生態環境,要製作一部動畫,首先就會集結原作(漫畫、遊戲、輕小說等)、模型及玩具製造商、影像及音樂製作公司、甚至還有柏青哥製造商、連鎖便利商店、還有動畫平台商……等,構成一個所謂的「動畫製作委員會」。這個委員會的成員們將分工合作,提供資金與自己的專長來使用這個作品來製作商品,和一個 IP 所關聯的公司企業是很多的,製作委員會中包含了音樂相關的公司、DVD 製作公司、遊戲公司、柏青哥公司等,將按照所提供的資源比例來分配最後的盈餘收益。委員會就是為了要推廣這部動畫作品而存在,這樣的結構已可說是日本動畫業界運行的結構,對於產業的構成有很大的影響力。但是在海外任何一個國家都並沒有這樣縝密的系統。
 
  他認為,能夠傲視全球市場的大概也只有像是迪士尼這樣的美國大型複合媒體企業,透過好萊塢電影產業的媒體與資金供給來展開並控制在全球的作品推行、版權販售、商品化等。更進一步甚至推出像是迪士尼樂園、環球影城這樣的主題樂園事業。「若能像迪士尼這樣能全方位伸出觸角的話,IP 也就能夠最大化並有效的利用,並能覆蓋全球,自成一個獨特的系統。」他說:「日本的動畫產業目前其實還是以確立在日本本土上的生態圈,雖然想要朝向世界發展,但其實是很有限的。這其中有很多因素,最重要的就是一開始的目標確立影響很深。」
 
  由於日本的作品很多是以「御宅族」為目標族群所製作的,在電視上播出的回數也不多,以一季 12、13 話就完結的作品為主流。為此,雖然或許有很強的瞬間爆發力,但很多時候,大部分的作品並無法長久且穩定地創造出利益。
 
  就算是像《福音戰士》這種長年受到大家喜愛的作品,跟眼光一開始就放在世界市場的迪士尼作品一比較之下就失色很多,給人的印象也不如其深刻。雖然一方面也是要仰賴作品本身的生命週期,但以角色為中心來發展兒童及家庭取向的優質動畫作品,日本國內的話就像是《麵包超人》、《哆啦A夢》這樣的作品,雖然主要對象族群絕大多數也還是限定在日本,但感覺上是比較容易獲取長久且穩定的收益,所以必須要持續推出這種類型的新作也是很重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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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陪伴許多世代兒童成長的《麵包超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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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至今仍以多種形式推出新作的《哆啦A夢》

 

網路世代帶來的影響

 
  長年在動畫產業中觀察的渡邊先生說,只要稍微研究過東映動畫、TV 東京的收益報告就能知道,由於世界各地網路播放平台的崛起,所以像是來自中國的海外版權收益也大幅地增加。另一方面,日本國內的動畫製作委員會成員也有相當程度地改變,像是 Bilibili、Crunchyroll 等公司都開始加入製作委員會,從單純的版權商搖身一變成為了製作核心成員,但對此,原本的日本國內廠商並沒有、似乎也不能有甚麼積極的作為。加上網路平台的活躍,造成電視播放動畫時的收視率下降,專門設置給動畫播映的時段也會因此減少,但網路的普及化能不能及時彌補這塊缺口,也還有待持續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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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渡邊先生認為,要因應這樣的變化,只有互相借助彼此的力量,例如借助來自中國企業的併購與企業合作,達到人才與技術交流。另外,他也認為現金作為全球流的 3D 動畫市場上,2D 手繪動畫的存在感確實比較低落,這部分要持續努力推出更好的作品讓大家關注,也是很重要的一點。
 
  除此之外,對應最新科技的開發,像是導入能夠對應 AR、VR 製作的相關設備,來製作讓觀眾有不同體驗的作品。並且必須思考並著手開發架構能夠在全球市場有立足之地的生態系統,才能讓日本、甚至是亞洲區的原創動畫作品在世界具有一席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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